中国硬科技,最硬的钱来了
科技领域的比拼,其实也是科技金融体系的较量。多路长期资本的集结,正为中国技术攻关构建一条更完备、更稳固的补给线,这条线能容忍挫折、承担漫长周期,并在最艰难时刻提供最有力的支撑。
01 国寿的风向标
9月24日晚间,中国人寿发布关联交易公告:公司将以有限合伙人身份,出资不超过45亿元,参与设立青岛城鑫致达股权投资中心。该基金总规模上限60亿元,资金仅投向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领域,且只面向未上市企业。
这已是国寿今年第四次类似操作:1月,出资40亿元参与汇智长三角基金,聚焦人工智能、集成电路和生物医药;3月,拟投28亿元于福建一只科创接力基金,专门收购私募股权二手份额;7月,以49.99亿元近乎独家支撑规模50亿元的天津晟和芯程基金,主攻半导体。
加上青岛这笔,按公告上限合计,国寿年内承诺投入科技类股权基金的资金约163亿元。更关键的是操作模式:四只基金均投向人工智能、集成电路和半导体,且全部采用基金化运作,由专业管理人执行。
通过基金分散单一项目风险,借助集团内管理人积累硬科技投研能力,再以S基金打通退出通道——国寿正搭建一套硬科技投资体系。
最新一笔也遵循相同逻辑:国寿股权投资有限公司担任基金管理人,其全资子公司国寿成达出资不超过2亿元,担任普通合伙人;国寿股权管理的无锡基金出资不低于2亿元;其余不低于10亿元留给未定第三方投资者。基金存续期6年。项目筛选标准在公告中明确列出:技术需有壁垒,国产替代要有空间,成长需可持续。
保险资金对未上市股权并不陌生,但以往多集中于基础设施、能源、金融等现金流清晰的领域;投资科技,更多是在二级市场买入成熟龙头。一级市场中的早中期科技企业估值波动大、退出不确定,长期处于险资配置边缘。
截至6月底,中国人寿投资资产约7.95万亿元,上述四笔投资合计约163亿元,仅占0.2%左右。但四个动作串联起来,显示小数字背后的大方向:中国最大寿险公司,正将“投科技”从偶发行为转为常规操作。
这当然不代表险资配置全面转向,但变化显著。8月中期业绩会上,国寿副总裁刘晖透露,公司投向“新质生产力”的规模已超过5400亿元,年均复合增速约30%。虽该口径涵盖绿色能源、新基建、大健康等多类资产,但硬科技也是重要组成部分。
投资手段也在增多。刘晖列举的工具包括股权直投、PE基金、母基金、并购基金和S交易;国寿所投产品中,已跑出长鑫科技这样的上市企业。
02 慢钱与硬账
寿险公司的资金,天生是“慢钱”。今天收进的保费,可能二三十年后才兑付给客户。负债周期如此之长,资产端首先追求安全和稳定,因此险资多年主力配置是债券、存款、高股息股票,再加基础设施。
如今,这个基本盘未变。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,二季度末全行业资金运用余额达40.82万亿元,首次突破40万亿元;在人身险与财产险公司合计口径下,债券仍占一半左右,股票和基金合计约6.4万亿元,为历史最高。
但变化也在发生。推动变化的首先是利率。刘晖今年3月曾判断,10年期国债利率大致在1.75%—1.9%之间运行,仍处历史低位。而国寿近20年平均投资收益率是5.15%。仅靠长债,这样的回报水平越来越难维持。今年上半年,受权益市场带动,国寿总投资收益达3145亿元,同比增长146.7%。权益资产既然成为收益主要变量,将其中一部分配置到更长周期,也就顺理成章。
其次是规则。2020年,险资财务性股权投资取消行业限制;2025年4月,偿付能力最充足的一档险企,权益类资产上限提至总资产的50%,未上市股权和股权基金都计入其中;同年12月,险资长期持有的沪深300、红利低波成分股和科创板股票,风险因子各降10%,而科创板正是硬科技企业上市后的主场。
会计上,上市险企2023年已执行新准则,今年其余险企跟进,市值涨跌更直接进入报表。这对长期权益投资既是考验,也倒逼险企想清楚哪些资产值得持有。
再次是产业。AI和半导体正处资本开支密集期:组团队、买设备、一次次流片、搭产线,五到十年不见利润是常态。追逐下一轮估值的短期资金,最怕这种等待。
这些因素加在一起,账就算清了:硬科技缺的是能等的钱,寿险恰好有条件等。而硬科技又是国家持续强调的重点支持对象,且趋势明确:一旦硬科技投资成功,也会获得超级回报。
因此,保险的长钱来做硬科技发展的耐心资本,也就水到渠成。据执中ZERONE统计,2025年备案的私募股权基金中,保险机构作为LP出资约1097.56亿元,同比增长55.85%,说明险资向硬科技靠拢已非个案。
国寿给自己的要求,是陪企业走完研发、产业化到成熟运营的全过程,不因一时波动或单个项目成败下结论。刘晖也在发布会上强调,国寿要做科创企业的“长期合伙人”。
除了方向明确,方法也在配套。如国寿同时布局S基金和并购工具:成长期由PE接,旧份额由S基金接,产业整合由并购基金接,它陪伴一家硬科技走过10年甚至更长时间,靠的不是一只基金死守十年,而是几种工具一棒接一棒。
03 四路长钱,正在会师
把视野放大,国寿只是长钱奔向硬科技地图的一角。清科研究中心统计,2025年中国股权投资市场新募基金5039只、规模约1.65万亿元,分别增长26.6%和14.1%;国资背景LP的披露出资占比升至85.5%。其中:人民币基金占募资规模的97.8%,外币基金全年仅募得约358亿元,同比减少三成多;创业投资基金新募3183只、规模约5543亿元,增速快过整体。
过去十多年,不少中国科技企业早期融资依赖美元基金,估值逻辑和退出节奏受海外市场牵引;这组数字说明,硬科技的“钱从哪里来”正在换主角。如今站到台前的,是期限更长、带有国家战略属性的本土机构资本,定价锚和退出市场也更多回到国内。综合梳理,这些长钱的新增来源主要是保险、银行、社保、国家创投四大路,且各有分工:
银行以AIC连接股权与信贷:2024年9月,五大行AIC的股权投资试点由上海扩至18座城市,青岛也在其中,表内资金做股权投资的上限从总资产的4%放宽到10%。据证券时报统计,扩围以来AIC签约意向金额超3800亿元,2025年新增近千亿元,约占全国当年新增股权投资的一成;长鑫科技、长江存储的股东名单里,都能看到五大行AIC。而且,AIC队伍还在扩大。2025年,监管允许符合条件的商业银行发起设立AIC,并明确支持保险资金参与;兴业、招商、中信、邮储等行的AIC相继开业,今年上半年已频繁出手。
社保资金则把期限进一步拉长。2025年10月底起,社保基金会与地方政府、国有大行联手,在浙江、江苏、福建、湖北、四川组建五只社保科创基金,累计规模约1600亿元,浙江、江苏首期各500亿元;今年6月,第六只落地陕西。已备案的几只里,社保基金认缴约四成,银行AIC约两成,地方国资约四成——一只科创基金里,三路长钱同时在场。浙江那只还计划下设多支专项基金,以“母基金+直投”覆盖企业成长全周期。
最上面一层,是2025年12月启动的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。中央财政以超长期特别国债出资1000亿元,目标带动万亿元资金,存续期20年,并要求子基金投向种子期、初创期企业的比例不低于70%。一句话总结就是:最早、最险的那一段,由它来扛。首批三只区域基金落在京津冀、长三角和粤港澳,区域基金在子基金中不做第一大出资人,子基金平均规模控制在10亿元以内,用意就是把钱真正压到早期。
一条接力链由此清晰:引导基金和社保资金押早期,AIC用股权加贷款陪跑,地方产业基金提供场景和配套,保险资金在成长、扩产、并购和上市前后接棒。四大最硬的长钱,由此在硬科技完成会师。
但长钱就位,任务才刚刚开始,要把好事办好,接下来至少有四道考题。其一是考核,若仍按年度盈亏问责,一次流片失败就足以让投资经理不敢再出手。其二是容错,要分清技术风险与决策失误,合规尽责下的失败应当被允许,一个从不失败的硬科技组合,多半只投了已成功的企业。其三是谁来拍板,地方、银行、保险各有诉求,但投什么、以什么价格投,应交给懂技术和产业的团队,返投要求和扎堆热门赛道都会稀释长钱的价值。2025年初国务院办公厅出台文件,对政府投资基金的分类分级管理、市场化运作和退出作出规范,方向正是让地方基金从拼招商回到拼专业;关联交易架构下,LP与集团内管理人的利益边界也要持续透明。其四是退出,IPO接不住所有项目,S基金、并购和份额转让市场必须同步长大。
说到底,钱有了,事情要做好,需要制度、团队和考核一起到位。但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,中国硬科技最缺的耐心资本,正在批量集结。科技竞争,也是科技资本体系的竞争,而中国正在为科技攻坚建立一条更完整、更稳固的,允许失败、承担漫长、在最艰难的时候提供最坚定支持的弹药补给线。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华商韬略”(ID:hstl8888),作者:华商韬略,36氪经授权发布。爱游戏网址登录